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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6日 星期日

《維多利亞壹號》的正常與瘋狂


監督: 彭浩翔
年份: 2010

此評論刊登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在合拍片的風潮下,以本地具爭議性的社會議題為題材的電影並不多。面對樓價瘋狂飆升,要安居,普通市民能做什麼﹖《維多利亞壹號》以瘋狂的故事,對此社會現象作出控訴。

故事主要分為兩條敘事線。女主角鄭麗嫦(何超儀飾)潛入一幢名為「維多利亞壹號」的私人屋苑,謀殺單位內的住客。影片以畫面顯示時計的方式,製造緊張氣氛之餘,亦加強此敘事線的連貫性。這部份是瘋狂的、是血腥暴力的。

鄭麗嫦殺人後,往往透過單位的玻璃窗,凝望維多利亞港,回想往事鄭麗嫦自小住在唐樓,面對樓宇將被遷拆,她拼命工作,希望買入私人屋苑「維多利亞壹號」,可惜樓價飆升,怎努力賺錢也徒勞無功。。回憶片段為第二條敘事線,交代事件,推動女主角的心理發展。回憶部份是平實的。

過往事件的平實及電影語言未能充分被運用,使女主角的瘋狂未能順利成章地被鋪排,人性如何被殘酷的社會扭曲,也缺乏更深層的探討。

是的,回憶的部份因要反映社會現象,要平實一點,要有戲劇性但又不能脫離現實。女主角無疑經歷了連番打擊。她為了儲首期,努力工作,甚至鋌而走險賺更多外快;父親病逝,她因而得了一筆保險金;好不容易才有了首期,但樓市飆升,業主寧願撻訂封盤。事與願違,女主角怎賺錢也追不到樓市。這樣就精神崩潰,進行連環屠殺嗎﹖幾個旋轉鏡頭,快速的剪接,就交代了女主角的心理已達到崩潰、瘋狂的狀態嗎﹖其父臨終前,女主角狠下心腸,不把氧氣喉管遞給他,以致父親未能獲救,這是一心理轉捩點,但要崩潰、瘋狂,壓迫感仍不足。

空鏡拍攝城市密密麻麻的樓宇,有高樓大廈,有居屋公屋,有唐樓,能反映城市面貌,但未能營造壓迫的感覺。如何拍攝這些空鏡頭及如何將這些空鏡穿插於敘事中,能有助營造扭曲壓迫的感覺。當女主角與同事商討如何盜取公司資料以賺外快時,鏡頭以低角度拍攝人物,突顯樓宇對他們的壓迫,除了用對白交代情節,也用畫面說故事。唯其後影片運用電影語言營造的壓迫感不足。

影片也有運用場面調度加強女主角的心理狀態,但意識不足。當女主角與男朋友會面,二人只能到時鐘酒店。女主角沒有自己的單位,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多親密的行為也只能在租借的酒店內進行。當她在房間等待男朋友時,場面調度透過鏡子的倒影,反映空間的狹小,同時映照女主角及鏡子中的她,以鏡子為象徵,是最顯而易見的方法反映人物多重的心理狀態,但這場面調度與這場戲有何關係﹖她的心理狀態在這場戲並沒強烈的變化。當女主角儲了首期,但仍無法買樓的時候,影片再以鏡子映照她,以牆角,柱子等前景製造狹窄壓迫的空間,女主角承受了打擊,情緒起了變化,但在此時心理已達到崩潰的狀態﹖情節卻沒交代,場面調度總好像未能與情節互補。

如果說,在這看似正常的社會,人要作出瘋狂的行為,才能生存,從而對社會狀況作出控訴,正常與瘋狂的落差,片中卻只是透過血腥暴力的恐怖,視覺的刺激,去帶出,心理層次的只是輕輕帶過,否則這落差是可以令人心寒的,控訴力亦更強。當女主角進入了某一單位,準備謀殺一名孕婦,女主角的手電響起,是男朋友的來電,女主角如平日般溫柔地告訴他自己正在工作。這一通電話,除了讓住客發現有陌生人闖進屋內,以製造緊張氣氛,但其實也可以深化正常與瘋狂的對比。女主角一邊廂在殺人,那邊廂卻如常地與男朋友通電,瘋狂的行為與日常生活的在同一場景發生,可以是怎麼樣的心理狀態﹖連環屠殺後,女主角如常上班,彷如沒殺過人似的,這如常其實是更瘋狂,只可惜故事的發展並非很有意識地帶出這心理上的瘋狂。

看似正常的社會其實是被扭曲,影片要對此作出控訴,看似正常的人其實已被社會迫得失常,這部份的描寫仍不足。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阿童木》──香港臥底精神與日本機械迷思的一次相遇


監督: David Bowers
年份: 2009
此文章刊登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一部由香港動畫製作公司製作,改編自日本原創動畫《阿童木》,充滿著香港電影對身份探索的執迷── 一種臥底的宿命主義;同時亦不乏日本動畫對機械的迷思──既能超越人的極限同時亦能造成破壞。

身份問題的探索
此 動畫中的主角阿童木是科學家天馬博士製造出來代替自己已死的兒子杜比。他是機械人,但擁有人類杜比的記憶,如人類般充滿感情。這角色的設定已是一身份問 題:究竟他是人還是機械人?香港臥底電影以八十年代《龍虎風雲》開始的忠義兩難全為題;到九十年代以臥底失憶指涉回歸引起的身份問題:不想記起往事;後九 七的《無間道》對雙重效忠的身份問題及渴望擁有一個真正身份的探討;以及近期的《Laughing Gor 之變節》,根本就從沒真正身份可言(被黑社會派入警隊做臥底,再被警方派回黑社會做臥底),都是香港臥底電影中主要的精神。阿童木是人還是機械人這身份問 題與香港臥底電影的主題不謀而合。他的遭遇,「兩面不是人」,「是人是鬼」的感覺強烈,並以此製造矛盾,推動角色對自我身份問題的探索及其成長。阿童木原 被天馬博士製造出來代替兒子,但父卻無法接受他是人類,對父來說,他只不過是機械人,遂把他逐出人類的「空中都市」。阿童木被逐後,只想找一個安身之所, 卻被敵人追捕下,掉落「地面城市」── 一個被遺棄的城市,住著被遺棄的人及機械人。遇到其他機械人時,阿童木未能承認自己是他們的一份子,與人類相處時,他又要掩飾自己機械人的身份,和人類成 為好友,但始終有不坦誠的地方。後來他更被壞人利用其機械人的身份,參加機械人決戰/殘殺比賽。身份被揭穿,得不到人類朋友的信任,亦不能如其他機械人般 毫無感情般廝殺,人類空中都市與地面城市都沒容身之所,被人類父和朋友摒棄,被壞人利用,都是阿童木身份所引致的「兩面不是人」的遭遇。猶如臥底「是人是 鬼」處於黑白兩道之間,無容身之所的悲劇命運。只是放於阿童木一個十歲角色身上未免太沉重。

機械的迷思
日 本動畫對機械的迷思,尤其圍繞機械裝置於人體所帶來種種後果的探索,一直是重要的題材。當中以《阿基拉》最為經典(主角被改造,獲得驚人力量,成了足以毀 滅世界的能量──阿基拉的替身,給宇宙帶來浩劫),近年也有《鋼之鍊金術師》(機械鎧使主角善戰,但整部動畫以他如何克服困難以回復原有的身體為題)。當 機械裝置於人類身體,甚至如阿童木般成為機械人,使角色超越人類極限,擁有無可匹敵的能力,是世人所嚮往。不過這種強大的能力卻對地球造成威脅,而且這種 異於常人的能力往往構成角色的內心矛盾,都是日本動畫經常探討的主題。這種對機械又愛又恨,有評論家將之放於日本原子核爆這脈絡進行分析:想以科技強化自 己,但深深明白當中對人類造成的威脅。姑勿論怎樣,阿童本還以為自己是杜比時,發現自己擁有驚人能力的喜悅,後來發現自己是機械人,這異於常人的矛盾並沒 有因強大的能力所帶來的喜悅而抵銷,反而推動他進一步思考自己身份的問題。

宿命主義
阿 童木隨著不同的遭遇成長,漸漸認清自己的方向,作為一擁有人類感情的機械人,他有著保護人類的使命感。這使命感卻是一種宿命,命運的安排,根本沒有選擇的 餘地。動畫中,只有藍核心的正能量才能制衡紅核心的負能量,這是此動畫一開始作出的設定,這故事世界的建構便是如此,觀眾不能在故事發展到高潮時才質疑阿 童木是否有其他選擇,故事的設定就如上天的安排。阿童木身上被放置藍核心,當要對抗紅核心所帶來的破壞,拯救人類,他注定要以自己身上的藍核心作出制衡, 甚至犠牲。當然動畫發展到這情節,無疑將觀眾的情緒推致高峰,但同時宿命的感覺非常強烈。香港臥底電影中的無間地獄,何嘗不是充滿著宿命的感覺?

從不認為動畫只給小朋友看,小朋友看固然看到一個角色成長與歷險的故事,對成人來說,《阿童木》也未免有點沉重。